THE COLLECTOR

繋情帶
我母親是位收藏家。


在我成長過程中,我們舉家出遊是常事。每到異地,媽媽總有辦法擠出一小撮時間,溜到市場,找到肯帶路或願意指引她的當地人去古玩店逛逛。有幾次當我陪著媽媽尋寶時,我觀察到一向是安靜內斂地依附在我那位是佔了主導話鋒的爸爸身邊的媽媽,此時她竟然眼光閃爍,活潑的比手畫腳和店主或工藝家溝通,並針對店家所陳列的作品好奇地提出各種問題。

媽媽興趣廣泛,舉凡漆盒、皮雕傀偶、小物件,地契等等均在收藏之列。她簡直像是人類學家般的對一切具有人文特色的事物感興趣。她敞開心胸渴望瞭解並吸收這些事物的特色,這份熱情不僅令人跟著她興奮而且這份熱誠也具有感染力,常使店家特別起出平常不輕易亮相的私人藏品給媽媽看,甚至就在「特別情商」下這物件最終落到了媽媽手上了。

有一次媽媽在香港古董店看到一塊長方布料,上面精湛的手工刺繡吸引了她,此塊布也戲劇性地帶領她轉變了她收藏的方向。
媽媽跟我解釋:這塊布原屬中國少數民族苗人母親為兒女手縫的背兒帶,應是20世紀初中期的作品,布料及繍缐均是以當地山川上生長出來的植物染色而成。以細緻的手法,生動地繡出少數民族心中象徵吉祥如意或傳統中重要印記的圖案。例如蝴蝶(苗人視為祖先的「蝴蝶媽媽」、蝙蝠、花朵等等,並以幾何圖形作為襯底或搭配。這些背兒帶就是在懷孕的女人手中帶著對尚未出生寶貝的滿懷期許與愛,一針一線地譜出豐富且充滿象微性重要圖騰,也堪稱是少數民族的瑰寶。

我母親熟稔這些織繍在舊時中國穿戴在兒童身上的「愛的印記」。她雖是主修生物科學但卻把大半的生涯投入於協助爸爸一手在台灣成立至今已有47年的嬰童服飾用品公司--麗嬰房。早期在公司服務時,媽媽經常到歐日出差,為公司的商品設計部門收集流行趨勢訊息,並協助設計師訂定次季服飾企劃的主題,也因為這樣的機會,我還記得她出差返國後常會帶回幾塊布料或釦子之類的副料並且巧妙地運用在她自己的穿著上,使她的服飾顯現了獨特風格。本來服裝設計非她所專,但是她卻以生物科學的背景在不同的境遇,和磨練當中能夠自然而然地和童裝設計做了無縫接軌。

她在偶然中認識了苗族背兒帶,基於背兒帶的精湛手藝,更由於其背後所蘊藏豐富的愛的期許,這背兒帶直像一條帶子般緊緊繫住她並引領她帶著熱情進一步的收藏少數人民族的兒童織品。
之後,我母親也常常到少數民族群聚最多的中國西南部去尋找資料,20世紀末期的中國西南偏遠地區尚未完全開放,旅途艱辛險峻自可想像,媽媽媽曾笑說寄居苗寨半夜如厠(其實是屋後野地)有一次還碰到野豬,它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並且定定不動的觀察著妳呢!

至今我母親已經收集了許多各種少數民族背兒帶,背單床罩,童衣,童㡌,童鞋,圍兜雖各異其趣,卻件件均是數說著中國媽媽對孩兒無盡的期許和無限的愛。

的確,「手抱孩兒日,方知父母時」。當我媽媽開始收集背兒帶時,我正在上大學,也已和我先生開始交往,但是「養兒育女」對當初還僅只是男女朋友的我們而言,是十分不具體且遙遠的事。非得等到到自生了小孩,確確實實有了為人父母的里程碑式的經驗—在半夜懷裏擁捧著寶寶餵奶,聽到他喃喃發出第一聲講話,凝視著著他,我看到無限的可能性、無數的美好事情將會發生的那刻,我才能深深體會,並紥紥實實的瞭解也才能以肯定的口吻宣稱:「我知媽媽心」。

當女人身上孕育著另一個生命,另一個靈魂時,她自己在此世上有了完全不同的地位。而將那另一個體生產到此世界並且將來能夠尊重他並讓此個體獨立自主真是此生中不得了的為「人」經驗。

「維護織品」的推動者對穿過用過織品上所產生的皺折稱之為「織品」的記憶,因此我真可以想像這些背兒帶中所孕含的種種「記憶」。

我對我的母親充滿敬意,因為我開始並已經了解她熱中熱衷於這些收藏品所涵蓋的深切寓意。

由於從她開始收集至今,這些織品已經增加了深度和廣度,透過收藏,她也等於對這些迅速消逝中織品的維護與保存助了一臂之力。雖然這都是她的私人收藏但是母親抱懐人文關懷的胸襟,持續傳遞她藏品中所藴含超越一切藩籬的普世價值:「愛與希望」。